柳冠中独家专访:设计是创造健康合理的生活方式

清华美院柳冠中教授年轻时在德国斯图加特设计艺术学院留学,看到德国学生第一学期用16周时间学习设计一个鸡蛋盅,但到毕业设计时却已经能够设计太阳能动力的旅游船,认识到大学应该训练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
早在80年代,柳冠中教授就率先在国内提出“设计是生活方式”的概念。他首创“事理学”理论,为设计学科奠定了一套系统的方法论,推动学科发展。

59:47 被评为世界设计名人柳冠中,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,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现任中国工业设计协会荣誉副会长兼专家工作委员会主任,中国光华龙腾奖委员会主席。

1989年被国家人事部、国家教委授予“归国留学突出贡献”奖章:两次获得国家教委高等教育优秀成果二等奖和“国家优秀教学团队”奖;主持的“综合造型基础”课程被评为教育部精品课程;获第三届全国高等学校“教学名师”称号;获“光华龙腾奖-中国设计贡献功勋人物金质奖章”;2011年被评为北京市“教育先锋”:2012年获中国工业设计十佳教育奖和十佳推广奖:2016年获世界绿色组织颁发的“绿色设计国际贡献奖”;2016年12月获“2016中国全面小康杰出贡献人物”称号:2018年获光华设计基金会“改革开放40年设计40人特别奖”。

主要著作有《事理学论纲》《综合造型设计基础》《设计方法论》《象外集》《中国工业设计断想》《事理学方法论》等。

张小琴:您研究生毕业之后,1981年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到德国去留学,是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个去德国的中国留学生,是吗?

柳冠中:对。当时我的老师建议我去美国,但是外交部给的回答是去美国的名额已经满了,要保证理工科的人优先去美国,学艺术的能不能换别的国家,我就选了德国。到了包豪斯的前身,斯图加特设计艺术学院,包豪斯大概三分之二的教师来源于这个学校,这个学校历史比包豪斯还长。

柳冠中:反差的确是非常大,一切的东西眼睛都来不及看,礼拜天都不在家里待着,都到外边转去,感觉一切都新鲜。上课没有像我们的规矩,布告栏上随时贴出课程通知,得时时看布告栏,没人通知你。其次就是时间安排,各种讲座很多,得学会自己安排时间,否则的话会手足无措。等于说在那儿当本科生似的待了三年。张小琴:这三年当中对您最重要的影响是什么?

柳冠中:最重要的影响就是上课培养的创造能力和自己组织知识的能力,一年级的新生,老师上来就要求16周做一个课题,设计一个鸡蛋盅。

柳冠中: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没教,不过每个礼拜会有一两个下午的讲座,或者讲程序方法,或者讲设计材料,或者讲心理学,或者讲什么其他学科的知识,要自己组织知识。16周的计划要自己会列。一个小鸡蛋盅,中国学生第一个礼拜就完成了,要16周干什么?其实它里面有很深的东西,所以这对我触动特别大。德国设计教育最妙的地方就在这儿,它不是不停地上课,而是给你一个题目,目标有了,再告诉你16周怎么按部就班地达到它。制作的过程中,缺什么就要补什么,一个是听讲座,一个是自己找资料,另外就是跟同学交流,没有别的路,老师不教。

老师布置完课题,一个礼拜以后又见面了,一开始就聊天,计划做出来没有,有做出来的,老师会给你建议,你这个步骤还缺什么,你是否还应该增加什么东西。完全靠自觉,你做得越多他跟你对话越多,你做得少,他跟你对话少,你不做,不理你,客客气气打个招呼,拜拜,就是这个气氛。不像国内,老师盯着学生、求着学生做作业。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自己从调查研究开始,要把这16周安排好,老师为你这条路把关,但这条路该摔跤你还是得摔跤,知识仍要你自己去找。

还有一个课题是扔鸡蛋,在五楼扔一个鸡蛋自由落体,要求不能碎,装置越轻越好,掉下的速度越快越好,而且能看得见鸡蛋,掉下来的轨迹不能是一根直线,要有变化,这些都是矛盾的。所以设计找的都是矛盾。张小琴:老师给你们设计好多障碍?

柳冠中:就是设计障碍,实际上就是中国的中庸,中庸并不是不偏不倚,实际上是协调,就是系统都兼顾到了,大家都得益,大家都要让步。

柳冠中:我最后设计的是拿透明的卡纸折成一个尖角形,中间有几个支撑点,把鸡蛋卡在中间,底下也有缓冲,弹上去不直接碰鸡蛋,周边伸出像飞翼一样的几个翅膀,有一个角度,最后拴了一个纸带扔下去,因为有一个尾翼,结果碰到地上它已经没有那么快的速度了。尝试的过程中我碎了四个鸡蛋,要尝试,要探讨,要做实验,实验失败了,要找原因,再提出解决的办法,又出现新的构造。实际上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,不可能拍脑袋。

柳冠中:实际上就是处理矛盾,这叫无用的设计,但是设计其实是发现问题的能力、处理矛盾的能力、综合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
张小琴:这种教学方法有点像是给你一个实验室项目,这个项目虽然说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,但是你在这里面训练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
柳冠中:实际上就是探索能力。设计是靠系统来解决,不是从一点来突破的,是综合解决问题的能力。这些方面,德国的课程让我感触很深。七个学期下来,七个课题做下来,七条鱼解剖下来,肯定第四条鱼就不是鱼了,是一只家兔了,第七条鱼就更不是鱼了,是一只狮子了,“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”道理是一样的。你说毕业以后还要实习吗?不需要了。张小琴:最后一个最复杂的是做什么?

柳冠中:最复杂的就是自己自选的一个系统课题,他们当时一个学生做得非常棒,就是在莱茵河上,用一个太阳能板作动力的旅游船。

柳冠中:你说这个东西跨界多大,但是它的思维、程序方法是一样的。我觉得这个教学方法非常好,实际上体现了我们说的教你打猎的方法,你去自己扩展知识,老师引进门,你自己修行,训练解决问题的能力。中国大学生要实习,最后工作岗位还要实习一两年,他们的学生出去就能干。这是能力,自己找知识,自己学会协调跟别人合作,这个心态是开放的,不是死读书,好像很用功,实际上能力不够。

柳冠中:什么叫基础?我们过去认为的基础就是宽口径,厚基础,金字塔形的,但是我一直问什么叫厚一点呢?大学学四年材料,学四年结构,学四年美术,学四年心理学……那么多知识,学不过来的。现代信息社会,知识到处都存在,不需要这么学,要学思维方法。所以大学这四年我的观点就是不管什么专业,都是训练能力的一个载体。而且毕业后改行是必然的,我学的东西将来改行了,说明社会进步了,因为新的东西产生,老的职业肯定被淘汰,新的专业总得有人干,就是这些能够开拓的人来干,所以现在的教育改革一定要把这个基础课的认识改过来。

柳冠中:咱们总是强调拳不离手,曲不离口,其实这是小生产。而现在是信息社会,尤其像清华,不是职业学校,职业学校当然要学艺,清华是一个研究型的大学,应该学会培养领军人才、整合人才,清华毕业的去整合社会上其他专业的人做大项目。事理学:设计是创造健康合理的生活方式

柳冠中:设计是创造一种健康合理的生活方式,是把一个生活方式或方案拿出来,而不是一把椅子、一个灯具或者一个什么小家电,不仅仅是创造一个新产品。60年代的生活跟70年代80年代的生活,跟今天的生活有天壤之别。所以它是一个时代的变化,生活方式及饮食方式都在发生变化,时代的进步才是我们设计要追寻的,而不是仅仅把蜂窝煤炉改造一下,蜂窝煤肯定是要被淘汰的。所以我们提出设计是生活方式的创造,要更加合理、更加健康。张小琴:这样的话就把设计的概念说得非常大了。

柳冠中:对。我1984年创立工业设计系提出这个概念,五年以后,欧洲才开始提出设计是创造生活方式。1987年,我提出设计是解决能制造、能流通、能使用、能回收的问题,就是所谓的四品,即产品、商品、用品、废品。设计是要在这四品当中找到它关联的问题,来解决问题。

柳冠中:对。90年代发达国家才提出绿色环保的概念,所以90年代全球设计界在日本开会的时候,点名让我发言。之后我的概念又往前走了一步,就是设计是为了解决使用,而不是解决占有。

柳冠中:对,就是事理学的概念,因为最后是要用,用完了我不需要保留,我不需要自己维护,由社会服务链去解决, 这样社会的资源就可以充分利用。中国如果早一点认识到这一点,会少走好多弯路,就不会生产这么多车以后,堵塞道路、污染环境。

张小琴:如果说您对中国的工业设计有一个最重要的贡献的话,是不是就是事理学?

柳冠中:原始人最早为了抵御野兽,野兽扑过来了,他开始肯定拿手挡,这是一个本能。结果不行,被野兽咬伤了,或者吃掉了。那么也可能偶然有一个原始人抓住一块石头一打,把野兽打跑了。发现石头能够把野兽打跑,那么就开始捡石头,捡了好多石头,结果发现在野兽扑过来的时候,因为捡的石头太大,一只手抓不起来,两只手抓已经晚了,或者捡一块小石头打出去没有用,野兽根本没有受影响。后来才发现一定大小、一定重量、边角有刃的石头才能够打退野兽,那么人们就开始选择,收集这样的石头了。但现实当中没有那么多大小合适、边角有刃的石头,结果就发现打造石器能够制作出理想的东西。一开始打制石器,这时设计就真正开始了。人们为了生存,选择东西来实现目的,这就跟动物有点区别了。开始打造石器后,就发现加上一些东西又能出现新的工具,比如加上一个力臂,一个斧头就出现了,这样就把人的能力延展出去了。设计就是这么进步的,实际上这时候还没有科学和艺术。

动物的抽象能力不行,它充其量会简单地模仿,比如猩猩就很会模仿。但是人具备抽象能力,发现一个原理以后,拿着这个原理去指导下一步的行动,这是人类的高级思维活动。所以我觉得设计教育最关键的是培养年轻人的抽象能力,尽快让他学会抽象理解从现象到本质的过程,缩短积累时间。学会抽象地归纳原理后,人就有意识地做工具了,工具是为了解决人类的生存所需,要猎取,要防御,要饱暖,要居住,人类社会逐渐发展起来,这时候技术才开始发展,出现了科学,艺术也出现了。

设计远远早于科学艺术,这是人类最本质的智慧,我们没有开发。张小琴:您认为有设计才是人跟动物的区别?

柳冠中:对,有设计才是人跟动物的区别。设计是一种本能,就是我要生存,我发现问题了,我怎么去解决。设计是解决问题,而且必须是在一个特定情况下,我要实现目的,我设计出一个方式来。你的方式不是我的方式,我经常反对学经验,经验是没法学的,大家彼此处理事情的经验绝对是不一样的,因为彼此的资源、所受的教育、周边的环境都不一样。我肯定只能学你的精神。经验必须创造,经验不可能推广,推广之后肯定要出问题。一件事情就是一个故事,必须有主人公,而主人公必须要有环境、条件、时间,一件事情不是孤立的,它是一个系统。而物呢,就是不管人,不管时间、条件,它都在那儿,是客观存在的,它是一个孤立的元素。所以每个人都从事出发来选择物,我做事选择这个工具,你做事选择那样的工具,也就是人的主语不一样,谓语动作也不一样,做动作的限制条件,即时间状语、地点状语、条件状语不一样,所以用的工具会不一样。

柳冠中:上升了一步,因为原来只是说找问题。那问题在哪儿呢?问题就是因为“我”不一样。事理学的原理就是实事求是。打个比方,究竟是沙发好,还是马扎好?按照物的评价,沙发肯定好,但是如果我要排长队去看一个展览。我肯定拿马扎,我不能拿着沙发去排队,我的人、我的事情、我的时间条件决定我要选马扎。

把事情弄清楚以后,再去开发工具,再去组织技术来解决问题。事放在前面,事情理顺了,那么最后的结果、方向、定位就都很清楚了,就不会盲目地要高技术,追求奢华,跟潮流。张小琴:就是说设计是为了解决问题存在的?

柳冠中:对,事理学就是“事”“实事求是”。我们中国现在遇到的问题,跟美国、意大利遇到的问题是不一样的,不要盲目地跟它们走,我们要走自己的路。

包括城市化的设计,事理学也能用到。我们城市化不见得非要学西方,我们中国的城市到底是什么,我们的背景,我们的历史和它们都不一样,我们不一定要盖高楼大厦。

张小琴,文学博士,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,中国新闻史学会新闻教育史研究会副会长、视听传播研究会副会长。长期从事新闻与传播教学研究与实务工作,自2016年1月起,负责“人文清华”讲坛的组织和实施工作。曾任中央电视台、山东电视台主持人,曾获第五届“金话筒奖”,“五个一”工程奖,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。关于我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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